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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没有「新政」,一份不愿付出代价的AI蓝图

阅读本文需 52 分钟
OpenAI发布13页政策白皮书,提出机器人税、全民AI财富基金和四天工作制
原文标题:No "New Deal" for OpenAI
原文作者:Will Manidis
编译:Peggy,BlockBeats


编者按:今天,OpenAI 发布《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试图回应一个正在逼近的问题:当 AI 重塑生产、就业与分配结构,社会契约将如何被重新定义。


这份文件提供了一套看似完整的政策框架,;从公共财富基金、社会安全网,到劳工参与、能源基础设施与再培训路径。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些提案本身,而是它们所揭示的更深层张力:一个正在成为基础设施提供者的技术行业,正试图以「建议」的方式参与分配,却尚未准备好承担与之匹配的责任与代价。


文章沿着这一线索展开,对文件逐条拆解:一方面,几乎所有提案都对应既有、但已在现实政治中受阻的政策路径;另一方面,文件反复强调「可能」「应当」「可以讨论」,却缺乏任何来自企业自身的具体承诺——无论是税收、资本让渡,还是制度性约束。它提出的是结果,却回避了实现这些结果所必需的机制与权力结构。


更重要的是,这份文件似乎建立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前提之上:通过对话、研讨与渐进式政策设计,可以平滑完成一次结构性再分配。但历史从未如此发生。从新政到能源、铁路、通信等关键行业的制度演化,真正推动「社会契约」重构的,往往不是共识,而是冲突之后的让步与再平衡。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反作用力已经出现:从地方层面的数据中心阻力,到跨州立法与社区组织,AI 的成本正在被具体的人群所感知与承受,而收益却高度集中于少数公司。这种不对称,正在转化为政治问题。


因此,这不仅是一份政策文件,更是一种谈判姿态。问题的核心也由此变得清晰:当 AI 行业试图进入「基础设施」角色时,它是否愿意像历史上的关键行业那样,主动让渡部分利益,以换取制度上的稳定性与社会接受度。


否则,窗口期终将关闭。


以下为原文:


OpenAI 今天发布了一份政策简报。这是一份长达十三页、题为《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的文件。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希望被认真对待的政策文本。


与 OpenAI 以往不少发布不同,这一次的文档明显是为「印刷传播」而设计的。整份 PDF 排版精致,适合印在光面纸上,被一群穿着考究的说客在高级会所的休息室里来回传阅——他们手里端着一杯 18 美元的无酒精内格罗尼,一只手戴着劳力士,另一只手戴着 Whoop 手环。


与此同时,这些文件也会被近来涌入华盛顿特区的、立场亲 AI 的游说者们带进权力核心。这些人穿着崭新的西装,住在 Dupont Circle 一带的高档公寓,将这份文件摆上各类关键议员的办公桌。



我在今年二月的《我们的智能困境》第一部分中,曾写到当下正在基层发生的变化:新不伦瑞克市议会一致投票否决了一座数据中心的建设;数百人走上街头,试图阻挡 AI 基础设施的推进;远在新德里的企业高管还在轻描淡写地谈论 AI 带来的就业冲击,而美国公众却已经在为可能出现的冲突做准备。我还提到,来自两个州的 188 个组织正在协调法律行动,已有约 1620 亿美元的 AI 项目被阻止或推迟。


我当时就警告过,靠惯常的安抚说辞,解决不了这个行业面临的任何问题。



那篇文章其实还有第二部分,我以私下流转的方式,分发给了多位在各大实验室以及美国政府工作的相关人士。在那一部分中,我做了一场极为详尽的「推演」:假设一小撮高度组织化的行动者,如何通过不对称暴力手段,拖延甚至摧毁美国的 AI 生态体系。


后来我逐渐形成了一个明确判断,这篇内容没有任何安全的方式可以公开发布。不过,它已经被分发到足够多、也足够关键的位置,有相当一部分人读过。


因此,可以把 OpenAI 这份文件理解为,对美国国内正在迅速蔓延、且跨越党派的反 AI 情绪的一种回应。但它显然不是一份常规意义上的「安抚声明」。


而且毫无疑问,这也是科技行业迄今为止最为古怪的一份文件之一。



一、AI 领导者应谨慎使用「新政」类比


OpenAI 的这份简报一开篇,就将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与「新政」(New Deal)作为参照,试图说明社会可以如何度过 AI 转型期。


进步时代与新政,确实曾帮助社会在电力、内燃机和大规模生产重塑世界之后,重构了社会契约。


这种叙事并不新鲜。天知道 Less Wrong 早就反复使用这一框架。但它值得被认真审视,因为它所调用的「历史」,并不是人们真实经历过的历史。


新政并不是资本与劳工之间和平协作的产物。它不是在华盛顿的会议室里诞生的,也不是产业领袖与政策制定者坐下来讨论「如何共享繁荣」的结果。新政,本质上是一项在数十年工业暴力之后达成的「和解」。这种暴力,是有组织的劳工对资本施加的压力——他们为此流血、甚至付出生命,并最终积累起足够的政治力量,迫使这一制度安排得以通过。


1892 年,平克顿警卫在霍姆斯特德枪杀了 11 名钢铁工人;1897 年,警方在拉蒂默从背后射杀了 19 名手无寸铁的矿工;1911 年,三角衬衫工厂大火中,146 名制衣工人被活活烧死——因为管理者将出口上锁;1914 年,国民警卫队在拉德洛用机枪扫射一处帐篷营地并纵火焚烧,共造成 25 人死亡,其中 11 人是儿童,洛克菲勒甚至直接为这些士兵的薪资买单;1921 年,1 万名武装矿工与 3000 人在布莱尔山交战五天,消耗上百万发子弹,甚至动用了军用轰炸机,最终有 925 名矿工被以叛国罪起诉;1937 年,警方在阵亡将士纪念日枪杀了 10 名共和钢铁公司的罢工工人。


弗朗西斯·珀金斯亲眼目睹三角工厂的女性从窗户跳下,随后花了三十年时间,逐步构建起支撑新政的制度体系。我并不认同恐怖主义,这一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但如果在讨论新政时,刻意忽略它是在国内冲突与准叛乱环境中形成的,那么这种讨论本身就是荒谬的。


每周 40 小时工作制,并不是资本自愿让渡的成果,而是那些愿意冒着被枪击、被监禁、甚至被控叛国风险的人,从资本手中「争夺」来的;《瓦格纳法案》也不是开明资本家的礼物,而是在工厂主雇佣私人武装射杀自家员工的背景下,被强行推动通过的;社会保障制度同样不是共识,而是资本为了避免武装革命所做出的最低限度让步;反托拉斯行动也不是由标准石油公司主动发起的,而是政府在目睹其收买州议员之后,意识到若不采取行动,共和国本身都将面临崩塌风险。


当 OpenAI 援引这段历史时,它实际上是在调用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本应是被针对的一方,只是它自己未必意识到。新政的形成,源于行业在组织化力量、选举压力以及「可信的暴力威胁」面前,被迫接受这些让步,以避免革命爆发。那些制度的设计者,并没有坐下来征询安德鲁·卡内基对「社会契约」的看法;他们是目睹卡内基的私人武装镇压劳工之后,才采取行动的。


而这份文件,一方面引用了当年那种制度重塑的「条件」,却完全没有承认促成这一切的力量来源。它似乎隐含着一种奇怪的假设:我们可以通过对话、研讨会、邮件沟通,甚至 API 积分,就抵达同样的终点。


事实并非如此。历史上从未如此。新政从来不是一份 PDF,我们也该停止把它当成一份 PDF。



二、这些「提案」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更细致地拆解这些提案,因为它们所揭示的信息非常有意思。文中提出的每一项建议,其实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立法版本——这些法案曾被提出、讨论,最终却未能通过。这份文件在拼接这些提案时,几乎没有提及这一历史,但恰恰因此,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下局势的窗口。


文件中也承认了一个风险:AI 带来的经济收益,可能会高度集中在少数公司手中,比如 OpenAI。


而 OpenAI 最「奇怪」的让步之一在于:它一方面可能攫取 AI 带来的大部分回报,另一方面却又以一种颇为「谦逊」的姿态,发布文件讨论自己可以向公众作出哪些让步。问题在于,这种姿态是否真的是一种有效的谈判策略,并不明显。


文件中写道:这些想法是我们对此努力的初步贡献,但只是一个开始。OpenAI 正在:(1)通过邮箱收集并组织反馈;(2)设立试点项目,提供最高 10 万美元的奖学金与研究资助,以及最高 100 万美元的 API 额度,用于支持相关政策研究;(3)在华盛顿特区即将于 5 月开放的 OpenAI Workshop 举办系列讨论。


但现实是,这份文件没有承诺任何新增的资本投入。对一家年化收入约 250 亿美元、并正筹备接近万亿美元 IPO 的公司而言,10 万美元级别的资助不过是四舍五入的误差。


文件中最大的「让步」,其实是 API credits——也就是对自家产品的使用额度。这本质上是 OpenAI 以接近边际成本分发、以自有「货币」计价的产品。换句话说,它提供的是一张「自家商店的优惠券」,却将其描述为一种公共投资。


接下来是具体提案:让劳动者在 AI 转型中拥有发声权,以提升工作质量与安全性。包括建立正式机制,使员工能够与管理层协作,确保 AI 的应用能够改善岗位质量、提升安全性,并尊重劳动权益。


这段话本质上描述的,就是「工会」。但在整整十三页文件中,「union(工会)」这个词只出现了一次。


历史上,真正让劳动者能够与管理层进行正式协作的机制,是集体谈判(collective bargaining)。也正是这一机制,催生了新政以及后续的劳工权利体系。但这份文件完全没有提到集体谈判。


它描述的是组织化劳工带来的结果——发声权、参与权、对有害部署的约束——却刻意回避了产生这些结果的前提条件:权力。


如果劳动者无法通过制度性参与获得在 AI 部署中的发言权,他们最终会通过组织化行动争取这一权力,直到企业无法绕过他们部署 AI 为止。文件提出了一个「结论」,却没有提供任何能够实现这一结论的机制。


这并非偶然。任何试图推动大规模白领群体工会化的跨党派政策,都会在商业层面遭遇极强反弹,从而在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让劳动者优先部署那些能提升工作质量的 AI 应用,例如消除危险、重复性或繁琐的任务,让员工能够专注于更高价值的工作。


但现实情况是:新不伦瑞克市政厅之所以被挤满,不是因为数据中心会自动化「危险或重复性工作」。真正具有政治动员力的,是另一种部署场景——公司用 AI 替代那些并不危险、不重复、也不枯燥,但却被人们珍视、擅长、并赖以谋生的工作。


这正是 Sam Altman 所描述的场景——他说客服岗位将「彻底消失」;他说 AI 替代的工作未必是「真正的工作」;他说 2025 年出生的孩子「很可能永远无法比 AI 更聪明」。


而这份文件,对这些问题避而不谈。它描述的是一种更接近「工厂安全系统」的 AI 部署——一种不会威胁任何人的版本,并据此提出政策建议。但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帮助劳动者将领域经验转化为创业机会。通过 AI 降低创业门槛,例如提供微型资助、基于收入的融资,以及「开箱即用」的创业支持(如标准合同、共享后台等),使小型企业能够快速参与竞争。


这或许是整份文件中最离奇的提案之一。它将一个大规模的劳动力问题,重新包装为「创业机会」。


它隐含的假设是:一个在俄亥俄或宾夕法尼亚失去工作的客服人员或法律助理,可以借助一笔微型资助和模板合同,在一个由拥有数十亿算力资源的大公司主导的市场中,创建自己的 AI 公司并与之竞争。


这听起来,更像是用政策语言重新包装的那句老话:让被自动化取代的工人去「学编程」。


或者换一种说法——去写「vibe code」。



将 AI 的获取视为现代经济参与的基础条件,类似于提升全球识字率的大规模努力,或确保电力与互联网覆盖到世界偏远地区。


OpenAI 正在提议,将其所销售产品的使用权,视为一种可与电力或识字能力相提并论的公共必需品。与电力的类比尤为耐人寻味,因为在反对者看来,OpenAI 的数据中心正在推高其所在社区的电价。


某种程度上,这让人联想到田纳西河谷管理局(TVA),它曾作为「新政」的一部分,将电力带入农村社区。但 TVA 并不是一个由电力公司运营的「优惠券项目」。电力之所以被强制转变为公共事业,是因为私人公司未能服务农村和低收入群体,政府通过《农村电气化法案》亲自建设了基础设施。REA 并没有发放可以在电力公司兑换的电力积分——它修建了电力线路。


而 OpenAI 提出的恰恰相反:由政府补贴公众使用一家接近万亿美元估值的私营公司所开发并销售的产品。


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提高对资本的依赖来重新平衡税基,例如提高高收入群体的资本利得税、企业所得税,或针对持续的 AI 收益采取专项措施,同时探索诸如对自动化劳动征税等新方式。


注意这个动词:「可以」。注意主语:「政策制定者」。OpenAI 实际上是在提议,让其他人通过民主程序,未来某个时间点考虑是否让 OpenAI 多交一点税。文件并未说明 OpenAI 将支付多少、何时支付、以何种税率、通过什么机制。


与此同时,OpenAI 已在 2025 年 10 月完成向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的转型,取消了利润上限,并正准备以接近万亿美元的估值进行 IPO。这一转型的设计目的,正是为了最大化公司在有利条件下吸引资本的能力。


但这份文件并未提出任何具体的税收承诺。它没有提出 OpenAI 将拿出收入、利润或 IPO 收益的一定比例用于公共用途,只是提出未来某个时间可能会进行一场讨论。


政策制定者与 AI 公司应共同努力,确定如何为这一基金提供初始资金,该基金可投资于多元化、长期资产,以捕捉 AI 公司以及更广泛采用和部署 AI 的企业所带来的增长。


公共财富基金或许是整份文件中最具实质性的提案,值得肯定。阿拉斯加永久基金、挪威主权财富基金以及新墨西哥基金,都是现实存在的先例。将分配与「岗位替代阈值」挂钩的机制设计,在操作层面也颇具新意,甚至可能比国会在这一议题上的任何提案都更严肃。


但财富基金必须有资金来源。文件只是说,AI 公司与政策制定者应「共同确定如何为该基金注资」。OpenAI 并没有说自己会出资。挪威的石油基金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挪威对石油征收约 78% 的税;阿拉斯加的永久基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州宪法规定将 25% 的矿产收入用于该基金。而这份文件没有提出任何类似机制——它提出的只是一次「讨论」。


值得注意的是,Donald Trump 于 2025 年 2 月 3 日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要求建立一个主权财富基金。该命令要求财政部长和商务部长在 90 天内提交一份方案。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表示,他们将在 12 个月内建立该基金。总统则表示,希望追赶沙特约 9250 亿美元规模的公共投资基金。白宫的情况说明还指出,联邦政府目前已持有约 5.7 万亿美元资产,并拥有更多的自然资源储备。


这并不是一个边缘提案——而是现任总统正在推进的一项现实举措,有明确名称、时间表以及内阁级别的执行主体。


OpenAI 的文件提出的公共财富基金,与总统的这一倡议高度重合。但它没有提及该行政命令、90 天的方案要求,或政府的推进流程。它也没有提出用 OpenAI 的股权、收入或任何其他形式,为该基金提供真实价值。OpenAI 乐于以一种既呼应自身叙事、也契合总统表述的方式提及这一概念,但它并不愿意承诺投入哪怕一美元,或提出任何让自身利润流入该基金的机制。


这更像是一种修辞上的「什一税」。



建立新的公私合作模式,以融资并加速扩展为 AI 提供能源支持所需的基础设施。具体方式可以包括:通过定向投资税收抵免、直接或间接的灵活补贴、股权投资等手段降低资本成本;消除先进技术的市场壁垒;以及在符合国家利益的情况下,赋予联邦政府有限权限以加速跨区域输电项目的建设。


这是一个段落,在这里,OpenAI 的商业利益与文件中的政策提案几乎难以区分。OpenAI 需要电网扩容。其 Stargate 项目计划投资 5000 亿美元,目标容量接近 10GW。2025 年 10 月,公司向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提交文件,称 1 万亿美元的 AI 基础设施投资将在三年内带来 5% 的 GDP 增长。本节提出的所有补贴、税收抵免和审批加速,都会直接流向建设这些数据中心的公司。


这本身没有问题。企业一直在争取补贴和更有利的审批条件,有时也确实能获得。现任政府已经明确表示,AI 基础设施是国家竞争力的关键,这一点我认同。在电网扩容上,公私合作确实有合理性。但它应该被如实标注。


激励雇主与工会开展限时试点,推行每周 32 小时/四天工作制且不降薪,在保持产出和服务水平不变的前提下运行,然后将节省下来的时间转化为永久性缩短工时、可累积带薪休假,或两者结合。


这里首次提到了「工会」。OpenAI 提议雇主与工会共同缩短工作时间。与此同时,OpenAI 在 2025 年 12 月发布了公司级「红色警报」,暂停非核心项目以加速开发,并计划将员工人数几乎翻倍至 8000 人。我并不认识每一位 OpenAI 员工,但我认识的那些人似乎在周末加班,而不是享受四天工作制。对被其取代的人提倡休闲,对其雇佣的人要求高强度工作,这样的提案确实耐人寻味。


在美国经济史上,自愿分享生产率收益的企业几乎不存在。过去五十年中,实际工资相对于生产率基本停滞。历史上迫使企业与劳动者分享收益的机制,是组织化劳工——而这正是这份文件始终试图描述其「结果」,却回避其名称的东西。你不能一边援引「新政」,一边拒绝说出「新政」是如何发生的。


确保现有社会安全网能够稳定、快速、大规模运作,并设计一套临时扩展机制,在相关指标超过预设阈值时自动触发。


与「岗位替代」指标挂钩的自动触发机制,是一个真正有意思的政策设计思路。它借鉴了宏观经济稳定器理论——即政府支出应在经济下行时自动启动,而无需新的立法。这方面已有严肃的经济学研究。


但文件没有说明当触发机制启动时,资金由谁提供;没有提出阈值;没有定义指标;也没有说明,当行业代表质疑这些指标具有误导性、或称岗位流失只是暂时的、或认为 AI 的收益被低估时,应如何应对。一个没有承诺、没有资金来源、没有治理结构的「机制」,并不能构成政策。


逐步构建不依附于单一雇主的福利体系,通过可携带账户(portable accounts)扩大医疗、养老与技能培训的可及性,使个人在不同工作、行业、教育项目或创业路径之间流动时仍能保有福利。


「可携带福利」并不是新概念,至少已有二十年历史。Aspen Institute 的 Future of Work Initiative 至少自 2015 年起就对此进行了研究;《平价医疗法案》(ACA)的交易所制度,也是将医疗保障从就业关系中解绑的一步;参议员 Mark Warner 在 2019 年也提出过相关立法。在一份以「超级智能」为主题的政策简报中加入这一内容,就像写「要投资公共教育」——正确、无争议,但与当下语境几乎无关。


扩大护理与连接型经济的机会——包括托育、养老、教育、医疗和社区服务——作为 AI 替代劳动力的吸纳路径。在 AI 重塑劳动力市场的过程中,只要配套培训、薪资与岗位质量,这些领域可以吸纳转型中的劳动者。


这是文件中首次描绘「后 AGI 经济」的图景:更多美国人口将从事儿童与老人照护工作。


顺着这一逻辑推演下去:AI 取代白领生产性劳动,生产率收益流向 AI 公司及其股东;被替代的劳动者获得某种公共财富基金分红、社会保障支付和再培训补贴;他们被重新培训进入护理经济——托儿、养老、居家护理;而护理经济主要由政府项目(Medicare、Medicaid、州预算)资助;这些劳动者再将收入花回一个没有人类生产基础的消费经济。


这是一个封闭的政府转移循环:AI 完成生产,收益归资本所有;政府将其中一部分再分配给被替代的劳动者;这些劳动者进入由政府资助的护理岗位;资金在政府—劳动者—护理服务—政府之间循环。在这个图景中,没有真正的经济——没有财富创造、没有所有权、没有生产能力。只有一部分人操作 AI 并获取回报,另一部分人则在护理服务中循环政府转移支付。


而这个本应用来「吸纳就业」的护理经济,本身正处于美国福利体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欺诈调查之一中。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在 Mehmet Oz 博士领导下,正对 Medicare 居家护理欺诈展开全面打击。仅明尼苏达州,就因一个季度中发现 2.4 亿美元无法核实或可能欺诈的申报,被延迟发放超过 10 亿美元联邦资金。全国范围内,2025 财年 Medicare 欺诈控制单位追回近 20 亿美元,获得超过 1000 项刑事定罪——其中个人护理服务的定罪数量高于任何其他医疗服务类型。2025 年政府已暂停 57 亿美元涉嫌欺诈的 Medicare 支付。三周前,纽约刚曝光一起 1.2 亿美元的 Medicare 与 Medicaid 欺诈案。2018 至 2024 年间,居家护理支出从每月 9.37 亿美元增长至 25 亿美元。


OpenAI 为美国经济所提出的「避风港」,正是一个支出已经翻倍、且被联邦政府认定为欺诈泛滥的行业——一个刑事定罪最多的医疗子领域,而现任政府正因各州监管不力而扣留数十亿美元资金。


这份文件实际上是在要求美国公众接受如下路径:OpenAI 让你失去白领工作;政府通过公共财富基金给你发钱;你被再培训进入养老护理;你的工资由 Medicaid 支付;而 Medicaid 正在接受欺诈调查;给你发钱的基金,是在一次由 AI 高管参与的研讨会上设立的;OpenAI 保留全部生产率收益,并准备上市;你把政府发的钱花在政府资助的托儿服务上,以便你去做政府资助的养老护理工作;如果你想研究这一切,还可以申请 OpenAI 提供的资助,研究由 OpenAI 造成的经济替代问题。


我在这里稍作停顿,因为这些提案中已经显现出一个需要被直接点明的模式:文件提出了公共财富基金、扩展社会安全网、与就业解绑的可携带福利、政府资助的护理再就业、向资本倾斜的税基重构,以及通过四天工作制实现的效率分红。


这些在实质上,都是自由派政策结果,几乎就是 Bernie Sanders 的政策议程。


我并不是要反对这些结果。我只是想指出,这份文件在政治上是完全不自洽的。这些结果需要自由派的政策手段来实现:新的税收、扩大的政府支出、新的福利项目、组织化劳工、以及一个愿意为社会基础设施拨款的国会。但文件没有提出任何这些手段。它在「MAGA」语境中运作,却提出自由派结果,并将实现路径留给「民主程序」——也就是说,留给未来某个时点的其他人,而当下的政治环境,正朝着几乎与这些提案相反的方向发展。


这份文件存在于一个政治真空之中。它假设这些提案可以在一个中立、理性的环境中被评估。但这样的世界从未存在。现实世界有一个明确的执政联盟,有其明确的优先事项,而这些优先事项与文件中的绝大多数提案并不相容。一份严肃的政策文件,应当正面回应这一现实,说明这些提案能否在当前环境中落地,通过哪些立法路径,需要哪些政治支持,以及时间表如何。


但文件没有这些内容。它没有指明委员会,没有描述立法路径,没有计算票数,没有指出国会中谁会支持公共财富基金,也没有说明哪个委员会对动态安全网拥有管辖权,或可携带福利如何在预算协调程序中存活。它没有回应众议院去年试图全面禁止州级 AI 监管的事实,也没有触及预算、赤字或当前对新增福利支出的态度。它没有说明这些提案在国会预算办公室(CBO)中将如何评分,或资金来源如何匹配。


OpenAI 聘请了一些非常严肃的政策研究者,但这份文件似乎并不了解华盛顿的运作方式。它在一个保守政治环境中提出自由派结果,却不提供自由派手段,由一家公开与现政府保持一致的公司发布,同时要求被当作产业政策认真对待。


建设一个分布式的 AI 实验网络,以大规模提升对 AI 生成假设的测试与验证能力。


这是一个合理的科研提案——同时也是一个用纳税人资金,为 OpenAI 产品创造分布式机构客户的提案,覆盖大学与医院。文件提出,这一基础设施不应集中在少数精英机构中。但它没有提到,驱动这些系统的 AI 模型,很可能仍集中在少数精英公司手中,包括 OpenAI。


前沿 AI 公司应采用嵌入公共利益问责的治理结构,例如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并通过与使命一致的治理机制确保 AI 收益被广泛分享,包括长期的慈善与公益投入。


OpenAI 已在 2025 年 10 月完成 PBC 转型,此前经历了与加州与特拉华州总检察长的长期法律争议,其中许多细节仍卷入 Elon Musk 发起的诉讼。该转型取消了利润上限,移除了原本将超额收益回流非营利使命的 100 倍回报限制,并为公司上市铺平道路。曾经控制公司的非营利组织,现在持有 26% 股权,略低于微软的 27%。


文件提出,公益公司是一种适合前沿 AI 的治理模式。但必须直言,PBC 实际上是什么、实际要求什么,因为这个标签承担的作用远大于其结构本身。


我需要说明,我曾与发明 PBC 的一些人有过友好关系,也曾有机会向推动 B Lab 运动的人学习。他们是非常严肃的人。尽管我在政治立场上与他们不同,但我不怀疑他们的真诚。这个理念本身是真实的,Patagonia 等品牌也确实采用了这一结构,并扩展至 43 个州,多数情况下获得一致通过。


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结构——尤其是它是否真的具备文件所声称的能力。PBC 在法律上只要求公司「考虑」股东之外的利益相关方。请注意这个词:考虑。没有执行机制,没有不履行的惩罚。在特拉华州 PBC 法实施的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一起成功由股东发起、强制执行公共使命的案例。一次也没有。即便进入诉讼,救济手段也仅限于禁令,没有金钱赔偿。公司可以注册为 PBC,在章程中写入公共使命,却完全按传统公司运作,因为没有人能强制其履行。这个结构更像是一种带有法律成本的品牌标签——就像新年立下「去健身房」的决心。


AI 数据中心应自行承担能源成本,避免由居民补贴,并为当地创造就业与税收。这就是文件对当前最直接、最具体、也是组织程度最高的反对力量的全部回应。


今年二月,我写到,2024 年 5 月至 2025 年 6 月间,美国约 1620 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因社区组织反对被阻止或延迟。超过两个州的 188 个组织正在协调法律行动,三分之二的抗议项目被叫停。一位共和党人在德州以明确反对数据中心开发为竞选主轴赢得州参议院席位。在新不伦瑞克,数百人在会议开始前挤满市政厅,另有数百人聚集街头,最终市议会一致否决项目。


自二月以来,情况进一步恶化,行业所面临的反对更有组织性——而文件对此既未承认,也似乎并不知情。


仅 2026 年前六周,全美 30 多个州就提出了 300 多项数据中心相关法案。至少 12 个州提出暂停新建数据中心的法案,包括乔治亚、缅因、马里兰、密歇根、明尼苏达、新罕布什尔、纽约、俄克拉荷马、罗德岛、南达科他、佛蒙特、弗吉尼亚和威斯康星。缅因州可能成为首个通过此类法案的州,众议院已两党支持通过,预计参议院也将通过,州长表示支持。


需要明确一点:这些行动并不是松散的公众情绪,而是立法层面的、组织化的、在各州议会实时发生的政治行动,且不按党派划分。


三、这个行业真正需要「付出什么」


文件中的每一项提案,都对应一项已经失败或停滞的立法:要么死于委员会,要么被否决,要么被行业削弱,要么因缺乏资金而失效,要么仅停留在白皮书中。32 小时工作制从未进入表决;财富税四次提出未进委员会;PRO 法案在众议院通过一次后在参议院搁置;Build Back Better 的护理条款因一名参议员撤回支持而流产;宽带补贴到期,2300 万家庭失去覆盖;SB1047 被否决;机器人税甚至没有法案编号。这份文件将这些「半死不活」的提案拼接在一起,剥离其政治语境,作为「讨论起点」。但讨论早已发生,这些提案已经失败。


更深层的问题不在于这些提案是否老旧,而在于文件没有任何承诺。它没有向 OpenAI 提出任何要求,没有任何牺牲,没有任何价值转移。


面对公众行动与监管压力,真正有效的防御需要一套行动逻辑,而行动逻辑意味着付出代价。像这样的文件——用华盛顿式语言表演关切,却拒绝将 AI 收益从企业转移给承担成本的社区与劳动者——注定从一开始就失败。


我想说清楚:这不是一个左翼论点,也不是支持暴力或工会的论点,而是一个「生存论点」。历史上,任何成功穿越公众强烈反对的行业,都做出过让步——不是出于利他主义,而是因为不这样做,代价更高。


19 世纪 70 年代的铁路巨头,并非自愿接受州际商务委员会,但那些活下来的,是在政府施加更严厉措施之前,先接受了价格监管的企业;核能行业接受了极高的监管成本,因为否则公众根本不会允许其建设;北海石油公司接受了挪威 78% 的开采税,因为否则就会被国有化。


这份文件提出,政策制定者可以考虑提高资本税。OpenAI 可以承诺缴纳;提出公共财富基金,OpenAI 可以出资;提出数据中心承担能源成本,OpenAI 可以在所有运营地区主动实行;提出公益公司治理,OpenAI 可以恢复六个月前取消的利润上限。


但这些,都不在文件中。文件中只有一个研讨会、一些以自家产品计价的奖学金,以及一个无人负责的邮箱。


AI 行业仍有窗口期。所有经历过类似反对浪潮的行业,都曾有过这个窗口。但这个窗口意味着:在反对力量成型之前,主动接受那些会真实影响财报、真实消耗利润的约束。一旦窗口关闭——正如我在《我们的智能困境》中所写——它就不会再打开。行业与公众之间的关系将永久对立。烟草行业有过窗口,化石能源有过,社交媒体也有过——每一次,行业都选择了短期最优,而窗口也随之关闭。



四、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 AI 领域度过。我毫不掩饰自己支持 AI 的立场。我相信这项技术具有变革性,也相信美国应当在其发展中占据主导地位。我也相信,OpenAI 已经做出了非凡的成果,而且很可能还会做出更多。我写下这些,并不是站在局外。


但我也记得这一切发生之前是什么样子,而从那时到现在的这段距离,值得认真体会。


过去几年里,科技行业与联邦政府的关系发生了深刻转变,而我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完全消化了这一变化——尤其是那些亲历其中的人。就在不久之前,几乎所有科技公司面对政府时的默认姿态,都是彻底疏离和不信任。除非收到传票,否则你不会去华盛顿。华盛顿是「好公司遭遇坏事」的地方。真要去,你会每个月花几十万美元雇说客替你处理政府关系,然后尽量别去多想这件事。整个行业都像是在把联邦政府当作一种天气系统——你会监测它、为它做准备,必要时保持距离地应对,但通常不会真正介入。


后来,事情变了。过去几年的政治重组,催生了一个奇怪、短暂、却令人兴奋的阶段,人们称之为「科技右翼」(tech right)。它以自己的方式真实存在过。创始人们去了华盛顿,突然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有了看法」。他们去了传统基金会(Heritage)和希尔斯代尔学院(Hillsdale),发现真的有人对他们说的话感兴趣。他们开始写政策备忘录,买西装,有时候还记得把西装后开衩上的缝线拆掉。他们参加与参议员的晚宴,去社交酒会,惊讶地发现参议员们居然真的乐于见他们。那种感觉像是「回家」,又像是一场古怪的重聚——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与投入感同时涌现,清晰地让人意识到:这是一种新的东西,不一样的东西,而我们所有人其实都有一点紧张。


这个阶段也许正在结束,或者已经结束。留下来的东西,与我们原本以为会得到的并不相同。那些去了华盛顿的创始人,并没有带回一套持久而清晰的理论,来解释科技与民主治理究竟应如何相处。他们带回来的,是人脉、是通道、是「自己也该坐上桌」的感觉——但那张桌子,是由那些已经坐了几十年、深知其运作方式、并且在科技行业转向下一个风口之后仍会继续坐在那里的人所布置的。


这场奇怪而短暂的「假春天」过后,真正留下来的,是某种更具后果性、也更少浪漫色彩的东西。如今,美国已经拥有了一批在战略上至关重要的科技公司——其重要性牵涉国家安全、经济竞争力,以及数亿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公司的资本规模已经可以与国家相比肩。很大一部分 GDP 增长都系于它们的成败。它们正在建设的是会持续数十年的基础设施。


而它们如今与政府打交道的方式,仿佛自己手中握有筹码。这正是我们理解《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这份文件时必须放入的背景。它本质上是一种谈判姿态。


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科技公司这样行事。我们见过国防承包商与政府谈判,但国防承包商明白,自己的整个生意,本质上取决于政府是否允许其存在。我们见过石油公司与政府谈判,但石油公司明白,它们开采的资源,从根本上说属于公众。我们也见过电信公司与政府谈判,但电信公司接受「公共承运人义务」,因为那是其享受垄断地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 AI 行业,至今什么都没有接受。它没有承认自己是在公众许可之下运作的;没有接受自己所消耗的资源属于提供这些资源的社区;也没有献上任何「什一税」。


但这个行业需要这样做。它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写一份递交给那些早已否决相关提案的政策制定者的建议书,而是作出具有约束力的承诺,把真实的价值从公司转移给承载它们的社区。


这不是在谈高尚,而是在谈代价。不付出,代价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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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解读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批判OpenAI发布的政策蓝图《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缺乏实质性的代价和承诺,本质上是一种规避责任的谈判姿态。作者认为,这份文件虽然提出了一套看似完整的政策框架,但其所有提案都回避了实现这些目标所必需的权力结构和资源转移机制。

文章指出,文件试图借用“新政”等历史先例来论证社会可以平滑过渡,但却刻意忽略了这些历史变革的真实驱动力——不是共识和对话,而是冲突、劳工流血斗争和政治压力之后的被迫让步。OpenAI提出的方案,如公共财富基金、缩短工时、可携带福利等,实质上是要求实现自由派政策的结果,却拒绝提供实现这些结果所需的自由派手段(如增税、强化工会、扩大政府支出),尤其是在一个与之对立的保守政治环境中。

作者强调,历史上任何成功获得社会接纳的关键行业(如铁路、石油、核电),都曾被迫做出实质性让步,接受影响其利润的监管和税收,以换取运营的稳定性和合法性。而OpenAI的蓝图则充满了“可以”、“应当”等建议性词汇,将责任推给“政策制定者”和未来的民主程序,自身却未承诺任何具体的资本投入、税收贡献或制度性约束。其最大的“让步”仅是提供API积分,这相当于分发自家产品的优惠券。

最终,这篇文章警告AI行业,其获得社会许可的窗口期正在关闭。如果不主动做出有约束力、有真实代价的承诺(例如承诺支付特定税收或向公共基金注资),而是继续停留在语言表演层面,那么它将面临日益组织化、跨党派的公众反对,导致行业与社会的永久对立。这是一种生存逻辑,而非道德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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