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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学勤最新采访全文:如何看待现在的全球变化

阅读本文需 73 分钟
伊朗的下一阶段、特朗普的战争计划以及以色列破坏该计划的阴谋
视频标题:Political Prophet Predicts the Next Phase in Iran, Trump』s War Plan, & Israel』s Plot to Sabotage It
视频作者:Tucker Carlson
编译:Peggy,BlockBeats


编者按:

近日,一段两年前在北京高中课堂上讲国际局势的视频被反复传播。讲课的人是江学勤,他当时基于历史与地缘逻辑,判断特朗普可能再次当选,美国或将对伊朗动手。随着部分判断被现实印证,他的 YouTube 订阅量迅速飙升,也被不少网友称为「中国的诺查丹玛斯」。


2026 年 3 月 21 日,他做客 Tucker Carlson 的节目,把视角从「预测事件」转向「解释结构」:中东战争为什么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美国为什么进退两难?以及这场冲突,最终会如何重塑全球经济与权力格局。


左为 Tucker Carlson,右为江学勤


这场对谈最值得关注的,不是结论本身,而是它提供的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把战争当作一个会不断自我强化的系统,而不是一场可以被迅速解决的冲突。


这场对谈大致可以从五个方面来理解。


战争作为「系统」,而非事件
对谈的一个核心判断是,中东冲突不再是一场可以通过外交手段简单收场的战争,而是一套一旦启动便自我强化的系统。在这一系统中,各方行为逐渐被结构锁定,战争本身会不断制造新的动能,使「退出」变得越来越困难。


美国的两难:继续与退出都代价高昂
对美国而言,问题不在于是否具备军事能力,而在于战略选择的不可解性:继续介入意味着更高的财政负担与国内撕裂,选择退出则可能动摇美元体系与既有全球秩序。战争因此正在反向作用于美国本土,通过征兵压力、财政成本与政策分歧放大内部矛盾。


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能源与经济结构重排
随着廉价能源时代逐渐终结,全球经济正被迫进入新的阶段:去工业化、再军事化与贸易保护同时回归。国家之间的分化逻辑也随之改变,从「发展水平差异」转向「资源获取能力与安全保障能力」。


亚洲与中东的结构性分化
在这一变化中,区域差异迅速放大。亚洲不再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中国面临出口与能源结构的调整压力,日本与韩国在安全与资源之间重新权衡,东南亚率先承受能源与供应链冲击;中东则呈现另一种分裂路径——海湾国家的安全与金融中心地位受到冲击,伊朗在破坏中积累新的杠杆,区域权力格局被重新塑造。


被忽视的变量:意识形态与宗教叙事
对谈还强调,地缘政治并非完全由理性计算主导。宗教信仰、末世论叙事与历史记忆,依然在关键时刻影响决策方向。这使得冲突不仅是资源与权力的竞争,也包含不同世界观之间的张力。


如果说这场对谈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切入点,那在于它将「战争」从一个孤立事件,转化为一个系统性触发器:一旦启动,便会同时牵动能源、金融与国家结构,并推动全球秩序进入一轮缓慢却深刻的重组过程。在这样的视角下,问题已不再是局部冲突的胜负,而是整个世界将被重新组织成什么样子。


以下为原文内容(为便于阅读理解,原内容有所整编):


TL;DR


中东战争是一场无法通过外交手段简单收场的长期消耗战。一旦启动,就会形成自我强化的系统,把所有参与者锁在其中。


美国真正的困局不是打不打,而是「无论打还是撤,都会动摇美元与全球秩序的根基」


全球正在进入一个新周期。廉价能源时代正在结束,去工业化、再军事化与重商主义将同步回归。


未来世界的核心分化,不再是发达与发展中,而是「能否自给资源」的结构性差异


亚洲正在走向分化。中国受制于出口与能源结构,日本和韩国被迫在安全与资源之间重新选择,东南亚则率先承受能源短缺与供应冲击


海湾国家的安全与金融中心地位将被动摇。迪拜等城市的全球吸引力下降,伊朗在破坏中寻求重建并依托霍尔木兹重新积累资源,而整个中东将走向长期动荡与权力再分配。


战争正在反向作用于美国本土。通过征兵压力、财政负担与海外介入争议不断放大左右对立,引发抗议与社会冲突,并进一步削弱政治体系的稳定性。


访谈内容


中东战争:一场无法退出的长期消耗战


Tucker Carlson:
教授,非常感谢你来参加这次访谈。


我们从未见过面,我对你了解并不多,但我看过你的不少视频,在那些视频里,你做出的预测都异常准确。我真的非常钦佩您,特别是你那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判事件的能力。


那么您认为这场伊朗战争会走向何方?它会如何结束?又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江学勤: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Tucker。我是你的忠实观众。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关注你的节目。


就这场伊朗战争而言,我认为它会与乌克兰战争非常相似,也就是说,它会被长期拖延,演变为一场消耗战。双方都不会承认失败,尽管达成停火其实更符合各自的利益。这将对全球经济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而且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多年。我们已经开始看到影响显现,比如航班取消、东南亚一些地区燃料耗尽,人们被要求待在家中。再过几个月,专家甚至预测会出现粮食短缺,各国可能不得不实行配给。


与此同时,局势仍在升级:以色列袭击了伊朗最大的天然气田,伊朗则反击海合会国家的能源基础设施。伊朗已经明确表示,其战略目标是将油价推高到每桶 200 美元,这将对全球经济造成巨大冲击,因为整个全球经济都建立在廉价能源之上。


因此,我认为这场战争会持续很久,最终美国会派出地面部队,霍尔木兹海峡会成为争夺焦点,冲突会外溢到全球,其他国家也会被卷入。比如沙特可能对伊朗宣战,而沙特与巴基斯坦有防御协定,这也会将巴基斯坦拖入战争。


局势正在失控,而就在最近,伊朗战争实际负责人阿里·拉里贾尼被暗杀,他原本是有能力推动停火的政治人物。随着他的死亡,几乎不再存在任何「退出通道」,双方都将被锁定在长期消耗战中,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将极为严峻。


Tucker Carlson:
我不会说这已经是最坏情况。毕竟最坏情况可能包括一个或多个行为体发动核打击,耶路撒冷的阿克萨清真寺建筑群被摧毁,从而引发一场宗教战争,那才是真正的最坏结局。但这离你刚才描述的,其实已经只差一步,一场旷日持久、破坏力极强、几乎无法停止的战争。


所以我的问题是,既然有这么多全球性参与者,像美国和中国这样的主要力量,都会在这场冲突中受损,那为什么没有足够的动力尽快把它结束?为什么做不到?


江学勤:
对。一旦战争开始,它就会形成自身的动能和逻辑。美国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退出路径」。也就是说,如果美国尝试与伊朗谈判停火,伊朗很可能会提出约一万亿美元的赔偿,并要求美国永久撤出中东,以确保自身的长期安全。


如果美国真的这么做,那么海合会国家(GCC)将集体沦为伊朗的附属,因为只有伊朗能够为它们提供安全保障,并维持这一共同体系的运转。GCC 是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础,它们用美元出售石油,再将资金回流至美国经济。一旦这一体系被放弃,将对美国经济造成极其严重的冲击,而且还会引发连锁反应:日本和韩国会从中东局势中得出结论,即美国已无法保障它们的安全,从而被迫重新军事化,那么原本用于应对潜在威胁的资源也将被重新分配。


欧洲同样会受到影响,他们会看着 GCC 和东南亚发生的一切,开始质疑「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俄罗斯打下去?」「尽快和俄罗斯达成和平协议,不才更符合我们的利益吗?」这将进一步动摇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要知道,美国当前背负着 39 万亿美元的债务,其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国持续购买美元。


美国经济本质上就是一个庞氏骗局,它依赖外国持续不断地购买美元。因此,美国实际上无法承受从中东撤出的代价。换句话说,美国已经被困在当前的处境中。


Tucker Carlson:

那中国怎么看?我的意思是,中国显然希望波斯湾保持稳定,尤其是那七个产油国。那么为什么中国不介入,推动局势尽快降温呢?


江学勤:

从某种程度上说,美国和中国都从当前的格局中受益,但中国确实有切身利益,希望这场中东战争尽快结束。中国大约 40% 的能源依赖 GCC,不仅包括伊朗的石油,也包括卡塔尔的天然气。


正如你所说,中国当然希望尽快实现停火。但问题在于,中国政府一贯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因此虽然他们已经公开表示,希望中东的杀戮和暴力尽快结束、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行,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战争一旦开始,就会按照自身的逻辑不断推进,而要让它停下来,是非常困难的。


三大趋势:去工业化、再军事化与重商主义回归


Tucker Carlson:
所以,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当然我祈祷它不是对的,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希望的。但是,如果这场战争继续像现在这样一路「碾压」下去,持续摧毁能源基础设施,实际上是在摧毁整个地区的文明,无论是伊朗还是海合会国家。那么,两年之后,从全球范围来看,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对全球经济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江学勤:
这场战争会加速三个主要趋势,各国都将不得不适应一个新的现实:能源不再廉价,也不再容易获得。


第一,是去工业化。当前城市人口规模之所以能够维持,是建立在可以进口廉价能源和廉价粮食的前提之上。一旦这两个条件消失,就必须有更多人回到土地上生产粮食,因此社会结构会被迫「去工业化」,同时降低对能源的依赖。这将是我们很快会看到的第一个变化。


第二,是再军事化。过去,我们处在所谓「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之中,美国在相当程度上维持了全球秩序,阻止国家之间爆发战争。比如特朗普曾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斡旋停火。但现在,美国已经不再具备那种不可战胜的威慑力,其军力也不再被视为全能。因此,美国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维持世界和平」,各国只能重新武装,尤其是像日本这样曾高度依赖美国安全保护的国家。


第三,是重商主义的回归。随着全球贸易受到冲击,各国,尤其是日本、德国这样的工业国家,必须建立独立、自给自足的供应链体系。幸运的是,美国相对例外,因为西半球资源丰富、具备较强自给能力;但对日本和德国来说,如果要维持工业实力,就必须向外拓展,甚至扩展其影响范围。


所以,这就是我们将很快看到的三大趋势。


亚洲与中东的结构性分化


Tucker Carlson:

我的意思是,这种动态在上个世纪其实已经出现过,而且非常典型。我也确实认为,日本是一个最大的变量。


江学勤:

从表面上看,日本确实存在不少结构性弱点。比如人口老龄化,它拥有全球最老龄化的人口,这对其长期增长潜力构成巨大制约。再比如资源依赖,日本高度依赖进口资源,而其能源运输路径又依赖马六甲海峡。


此外,日本经济在过去三十年中长期处于通缩状态,债务负担沉重,这些都是根本性问题。但从历史角度看,日本社会展现出极强的韧性。13 世纪蒙古两次入侵,当时日本仍是一个封建割据社会,却能够团结起来击退当时世界最强大的帝国。19 世纪中叶,在中国被列强瓜分的背景下,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在二三十年内完成工业化转型,并在 1905 年击败俄罗斯。二战后,日本遭到彻底毁灭性打击,但仅用一代人的时间,又重新成为全球制造业强国。


因此,我不会低估日本。他们的文化中有某种东西,那就是极其坚韧、极具企业家精神。我认为,一旦面临危机,他们会作为一个民族团结起来,并适应这些挑战。


Tucker Carlson: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判断。我在直觉上也认同。但考虑到中日之间的历史关系、中国的发展态势以及它的战略关注点,中国真的会容忍在东亚核心区域出现一个如此强劲的竞争对手吗?


江学勤:

中国把自己塑造成「中央之国」。你知道,「中国」,中央之国。这意味着,中国人相信他们本身就是一个自足的宇宙。中国之外发生的事情,并不会真正影响中国。因此,重要的是维护中国的国家主权,因为它是一个自给自足、对外部世界没有兴趣的国家。日本则完全相反。它是一个岛国,它必须从其他国家获取资源,才能作为一个国家生存下去。


所以,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中国在很大程度上是是一个农业型、自给自足、内向而保守的国家。而日本则是一个外向型、海洋性的国家。


Tucker Carlson:

有意思。听起来它们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共存的,至少你刚刚明确表示不会押注日本失败。那韩国呢?韩国的出生率是全球最低之一,甚至可能是最低,同时它在制度和社会结构上高度「美国化」。如果美国从东亚撤出,这对韩国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转折,会发生什么?


江学勤:
是的,韩国处境非常危险,主要是因为朝鲜。一旦美国被迫从东南亚撤出,朝鲜就能够掌握主动权。而这个冲突的问题在于,韩国最大的城市首尔,距离朝鲜炮兵阵地只有 30 分钟。所以,在一天之内,朝鲜就可能把首尔夷为平地。


因此,韩国的处境非常危险。而且,如果你看韩国的经济,它是一个高度寡头化、非常腐败的体系,整个经济几乎被少数几家公司控制。这也导致了韩国极端激烈的竞争,而这种竞争又导致了韩国极低的出生率。


但另一方面,韩国人是非常勤奋的劳动者,也有强烈的历史记忆和民族意识。因此,我不会排除未来南北韩达成某种妥协的可能性。在中日博弈加剧的背景下,韩国甚至可能利用这种局势为自身争取空间。


Tucker Carlson:

这很有意思。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想追问一下你刚才顺带提到的一点。你说,韩国经济高度寡头化、集中化,本质上是一种垄断经济,因此它的出生率很低。那么,经济垄断和低出生率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


江学勤: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当一个经济体系高度垄断时,它实际上是在构建一种等级结构,对吧?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挤进那些公司,而这些公司正是韩国最有声望的企业。同时,韩国又是一个非常讲究「面子」的儒家文化社会。于是问题就变成:你要怎么进入这些公司?那是一种高度稀缺、又极具声望的位置,人人都在争。通常来说,你必须通过大学入学考试,进入名校,才有机会进入这些企业。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韩国家庭,你的策略往往只有两个:要么选择不生孩子,因为你承担不起这场竞争的成本。你需要送孩子去补习班、请最好的家教,把几乎所有资源都集中起来,确保他在升学考试中胜出,才有可能进入像三星这样的公司;要么选择生孩子,但只生一个。因为把所有资源集中投入到一个孩子身上,显然比平均分配给三个或四个孩子更「划算」。


所以,从这个逻辑出发,垄断型经济自然会压低出生率。


Tucker Carlson:

也就是说,对稀缺资源的激烈竞争,会形成一种激励机制,最终把出生率压下来。


江学勤:

完全正确。因为当每个人都把他人视为竞争对手时,社会中的共同体意识就会消失。人们之所以愿意多生孩子,是因为他们希望为共同体作出贡献,希望国家变得更强。但当你把邻居当成敌人时,这种动机自然就会减弱。


Tucker Carlson:

有意思。那么,如果中东的能源危机持续下去,对中国,以及亚洲其他地区,尤其是东南亚,比如菲律宾、越南会产生什么样的经济影响?


江学勤:

现实情况是,这场中东战争已经对整个东南亚经济造成了严重冲击。印度大约 60% 的石油来自 GCC,巴基斯坦也高度依赖进口石油,日本大约 75% 的石油来自 GCC,中国大约是 40%。也就是说,这些国家全部都在受影响。


而现在,泰国、越南已经出现燃料短缺的情况,你去加油站,根本加不到油,摩托车都没法开。人们被迫居家办公,开始实行燃料配给,航空燃油也在短缺。所以,整个东南亚都在承压。


因此,问题不在于「谁会受到影响」,因为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真正的问题在于,谁更有韧性,谁更愿意创新,并适应这种新的现实。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短期冲突,而是一种长期重塑中的经济格局。


Tucker Carlson:

所以,被锁定在当前这种「西方消费、东方生产」格局里的,不只是西方,东方同样也被锁在「只能生产」的位置上。你的意思是,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一场巨大的重新调整。


江学勤:

对。而且我要说,东方受到的冲击会更大。因为归根结底,西半球,尤其是美国的资源和财富极其丰富,具备自给自足的能力;但东南亚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它高度依赖海外能源。


Tucker Carlson:

那这会如何影响非洲?


江学勤:

如果乌克兰战争和 GCC 地区的战争叠加在一起,专家认为,在最坏情况下,整个非洲大陆,可能会出现一场大规模的饥荒。因为非洲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部的粮食和能源供应。


Tucker Carlson:

好,那我们继续往西看。GCC 会变成什么样?五年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江学勤:

不幸的是,无论这场战争最终如何收场,最大的输家都会是 GCC。即便美国赢了,GCC 依然是最大的输家。


因为过去三四十年,GCC 基本建立在一种「幻象」之上:它本质上是一片沙漠,缺乏淡水资源,农业能力有限,本来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人口。但借助石油美元体系和美国的军事保护,这些国家得以大规模投资技术,比如海水淡化和现代基础设施,从而支撑人口扩张,于是才有了迪拜、卡塔尔、利雅得这样的城市崛起。


而这场战争,正在打碎这个幻象,暴露出它的结构性局限。以迪拜为例,它长期以来以安全、开放、国际化的避税天堂形象吸引全球富人,但即便只是几次无人机袭击酒店,就已经对这种形象造成严重冲击。一旦这种「安全神话」破裂,就很难再重建。因此,迪拜作为「中东的纽约或伦敦」、未来金融中心的那种想象,基本已经消散。


Tucker Carlson:

那五年后的伊朗呢?


江学勤:

伊朗现在正遭受严重破坏。以色列和美国正在攻击关键基础设施,比如伊朗最大的天然气田已经遭到袭击,海水淡化设施也被摧毁。


但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些情况没有被公开:美以实际上在削弱伊朗国家的治理能力,也就是在瓦解其对暴力的垄断。我们看到的是警察、军事设施不断遭到攻击,还有传言称特种部队正在进入伊朗,资助反对派力量,比如库尔德人以及伊朗东南部的武装团体。


所以,无论战争如何结束,伊朗政府都将很难维持对全国的有效控制,即便政权本身能够存续。


与此同时,伊朗近年来本就面临严重干旱,农业受损严重,甚至讨论过将德黑兰数百万人口外迁,因为首都已无法承载。战争只会进一步放大这些问题,尤其是在水坝、水库、海水淡化设施等民用基础设施受损的情况下。伊朗要恢复,将需要很多年,国家服务能力会被削弱,社会结构也会受到冲击。


但对伊朗来说,一个关键的「利好」是,它似乎仍能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它可以向过往船只征收通行费,据称大约 10%,可能带来每年约 8000 亿美元的收入。所以,伊朗会在这场战争中遭受严重破坏,但如果能够凝聚民族认同、有效利用这一资源,它仍有可能在 10 到 20 年内重新崛起。


Tucker Carlson:

那几年之后,以色列会处在什么位置?


江学勤:

如果从受益者角度看,这场战争最大的受益者是以色列。因为它长期存在一个所谓的「大以色列计划」,即基于宗教叙事,认为上帝曾将从埃及尼罗河到伊拉克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土地赐予他们,甚至延伸至土耳其南部和沙特部分地区。


从这个视角来看,当前局势对它是有利的:GCC 正在被削弱,沙特和土耳其也可能被卷入冲突,而这为以色列按自身意图重塑中东提供了空间。从博弈论角度看,以色列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大障碍其实不是伊朗,而是美国,因为美国一直在为 GCC 提供安全保护。


如果以色列要成为区域主导力量,就必须设法让美国退出这一体系。而这场战争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美国力量的局限,也让美国国内产生反战情绪。很多美国人并不理解为什么还要继续介入中东。因此,很有可能无论战争如何发展,美国最终都会被迫撤出。一旦如此,以色列就有机会推进其区域战略目标。


美国的困局:被拖入战争、被迫收缩与内部撕裂


Tucker Carlson:

在我看来,这显然也是动机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以色列明白这一点,于是把美国拖进这场战争,目的就是把美国赶出去、削弱美国,并最终让美国退出中东。你觉得这最终会成功吗?


江学勤:

我认为,照目前这场战争的发展趋势来看,这个计划很可能会成功。原因在于,美国军队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了。


2003 年的伊拉克战争其实并不算一场真正的战争,因为萨达姆·侯赛因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抵抗。他没有防空能力,因为长期的经济制裁已经摧毁了他的经济体系。而他的逻辑是:「让美国人来入侵吧,他们不可能真的打进来,因为如果他们摧毁了我们,只会让伊朗(这个与美国敌对的国家)成为地区强权,那美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是自我挫败的。」所以他并不担心美国会动手。


但当美国真的发动进攻时,他反而非常震惊,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不理性的。但美国确实动手了,而且那是一场非常轻松的胜利,只用了大约两周时间,美国就迅速取得制空权,很快推进到巴格达,推翻了政权。所以那是一场非常快速、非常容易的战争,完全符合美国军队擅长的「震慑与打击」模式。


但伊朗完全不同。美国军方其实并不想打这场仗,因为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兵棋推演,而几乎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会输。原因是美国军队太笨重,不像伊朗那样灵活、有韧性。而我们现在已经看到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开始显现。


美国派出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和「杰拉尔德·福特」号航母去威慑伊朗,但实际上并没有采取行动,因为它们不敢靠伊朗海岸太近,一旦靠近,就会暴露在无人机和高超音速武器的打击范围内。伊朗人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 20 多年,他们非常清楚美国整套作战逻辑,也针对这套体系设计出了完整的反制方案。


所以,美国如果真的要打赢这场战争,会非常困难。真正的关键问题是,美国会不会派出地面部队,因为一旦派出地面部队,就会被彻底拖进去,变成典型的「任务升级」和「沉没成本陷阱」,就像越南战争一样一步步加码。


现在有传言说,大约 200 名从冲绳出发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正在赶往中东,大概 7 天后抵达。外界还有一种说法,我不确定真假,他们的目标是拿下 Kharg Island,也就是伊朗最主要的石油出口岛,伊朗 90% 的石油都从那里出口。


如果美军真的拿下这个地方,从舆论效果上看会非常好,特朗普在电视上会显得很强硬,也会提振美国国内士气。


但问题在于,你可以打下来,但你守不住,因为它离伊朗本土太近了,伊朗可以用炮兵和无人机持续攻击。这就意味着你接下来必须控制海岸线,建立前沿基地,但这样一来你又暴露在扎格罗斯山脉面前,于是你还得继续向内推进,占领山区,这就是典型的「任务不断扩张」。


这和越南几乎一模一样。1965 年,3000 名海军陆战队进入岘港,占领一个空军基地,结果四五年后兵力扩展到 50 万人。一开始只是一个非常有限、目标明确的行动,但很快就失控膨胀,所以美国很可能会再次陷入类似局面。

Tucker Carlson:

如果现在你是美国总司令特朗普,你来做决定,美国下一步该怎么走?如果他从自身利益出发,想在这个阶段保住自己的权力和财富,他该怎么办?


江学勤:
首先,我必须得承认一点,这些事件其实都是相互关联的。和中国的关税战、乌克兰战争、中东战争,本质上是同一个结构中的不同部分。因为美国的全球布局已经过度扩张,手伸得太长,什么都想管,于是它的对手就可以不断制造冲突,把它拖进一个又一个消耗战。


所以我会做的,是把所有关键国家都拉到谈判桌前,包括俄罗斯、中国、伊朗,然后直接说,「现在,是时候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了。」在这个秩序里,各方是合作关系,而不是单极霸权。


过去,美国是霸权国家,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但接下来,我们需要开启一场真正的对话,让所有参与者都被尊重。美国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角色,而是一个参与合作、并从中获益的伙伴,去共同建立一个新的经济秩序,让利益不再只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而是更广泛分配。


Tucker Carlson:

我觉得这大概是最理性的建议了,而且可能也是唯一一条还能保住文明的路径。但问题是,挡在这条路上的,是以色列。正如你刚才说的,它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受益者。


我觉得这点是成立的。除了以色列之外,你还能想到其他受益者吗?


江学勤:

俄罗斯也是受益者。因为俄罗斯正在推进乌克兰战场。


Tucker Carlson:
没错。


江学勤:
同时,美国被迫放松能源制裁,这让俄罗斯可以获得更多战争红利,然后再把这些资源转化为对伊朗的支持,帮助伊朗对抗美国和以色列。所以俄罗斯也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了很大的利益。


Tucker Carlson:
这一点是成立的。但回到你刚才的建议,如果美国真的要这么做,它就必须约束以色列。这现实吗?美国总统真的有能力控制这样一个盟友吗?


江学勤:

如果你看以色列国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再完全按理性行事,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一种末世论式的狂热所吞没。


如果你去看现在从以色列传出来的一些视频,会看到有拉比(Rabbi,犹太教中的宗教教师或精神领袖)到处在说,这场中东战争虽然正在摧毁特拉维夫,但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这会促成弥赛亚的降临。

注:「弥赛亚的降临」指一种宗教信念,即在世界陷入极端混乱后,上帝将派出被选中的拯救者,重建秩序与正义。


他们相信,当以色列承受最大压力、当国家生存本身受到威胁的时候,上帝就会介入。因为在那一刻,犹太民族会再次作为一个整体团结起来,重新委身于上帝,重申他们的信仰。而一旦上帝看到这种盲目的、绝对的信仰,他就会派遣弥赛亚来拯救他的子民,使犹太民族获得救赎。


所以换句话说,世俗的、现实层面的事情并不重要,中东战争本身也不是问题,真正重要的是神性,是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所以,说到底,重要的是信仰,至于核武器是否横飞,在这种逻辑里反而无关紧要。


Tucker Carlson:
有意思的是,25 年前,也就是 9·11 那时候,不管你怎么看那件事、怎么理解它发生的原因,但我亲眼见过,当时确实存在一种「政治化的伊斯兰」,有瓦哈比派,世界各地都有很多伊斯兰激进分子。

注:瓦哈比派是一种更强调「纯洁性」和「排他性」宗教解释的伊斯兰保守思想流派。


但由于各种原因,25 年过去了,伊斯兰激进主义并没有消失,它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力量了。与此同时,伊斯兰整体却变得温和了很多,GCC 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而在同一时期,却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为「犹太瓦哈比主义」和「福音派基督教瓦哈比主义」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你确实能看到某些美国新教徒、以及某些以色列和美国犹太人当中的那种末世论式的极端主义。这是怎么发生的?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注:「犹太瓦哈比主义」和「福音派基督教瓦哈比主义」,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分类,而是一种带有批评意味的类比,用来形容某些宗教群体中出现的原教旨主义倾向:强调唯一真理、强化敌我划分,并将宗教信念直接嵌入地缘政治与现实冲突之中。


江学勤:
首先,我认为我们无论怎样都不能低估末世论在美国政治中的影响力。


举个例子,美国人大约有四分之一是福音派基督徒,而其中很多人又属于所谓的「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们相信,以色列是实现上帝计划和耶稣再临的关键支点。你大概也非常熟悉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人物,John,他运营着一个叫「基督徒支持以色列」的组织,这个组织大约有 700 万成员。而正是这些人在为中东、尤其是以色列的大量冲突提供资金支持,因为他们在为西岸定居点提供资金。

注:John Hagee,CUFI 创始人(美国最大亲以色列民间组织之一)


所以,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在美国是一股极其强大的政治力量。至于你问这是怎么发生的,问题在于,这其实是一个已经运作了几个世纪的计划,它的历史非常复杂,涉及犹太人内部的不同宗教群体,包括 Frankists、Shabbatai 派、Lubavitch 等你提到过的群体,同时也涉及共济会、圣殿骑士、玫瑰十字会以及耶稣会。


所以你看到的是,不同的秘密社团、不同的宗教组织,在几个世纪里持续协同,推动一个关于「世界终结」的计划,而这个终结将开启弥赛亚时代。


这个计划有很多不同的组成部分,但基本结构包括:第一,是建立以色列民族国家,这一点在 1948 年已经实现;接下来,是建造第三圣殿,而建造第三圣殿就必须摧毁阿克萨清真寺。根据目前我们所看到的情况,这件事在这场战争中是有可能发生的。

注:「第三圣殿」是犹太教中的一个宗教设想,指在耶路撒冷重建古代圣殿。在宗教语境里,它通常意味着犹太民族的「完全复兴」、与上帝关系的恢复和「弥赛亚时代」的到来。但由于其地点与现有伊斯兰重要圣地重叠,这一概念在现实中具有极高的政治与宗教敏感性。


这几天,以色列已经封锁了阿克萨清真寺,以及包括圣墓教堂在内的一些宗教场所,不允许游客进入。还有传言称,在过去两年里,以色列一直在阿克萨清真寺地下进行考古挖掘,目的是破坏这座清真寺的地基,从而可以实施一次可控爆破,然后把责任归咎于伊朗的导弹袭击。而且,在以色列内部确实有人在讨论,如何利用这一计划去点燃阿拉伯人与波斯人之间的战争。


所以,在这种逻辑下,阿克萨清真寺必须被摧毁,第三圣殿才能建立。他们还在谈论所谓的「Gog and Magog 之战」,也就是以色列与整个世界之间的战争,以及随后犹太弥赛亚的降临、「大以色列计划」的实现,以及所有流散犹太人的回归。


所以这个计划是多层次的、多部分的。但如果你只是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去观察,会发现这些事件正在逐步汇聚到今天,也就是说,这些事情似乎正在同时发生。因此,看起来就像是有某种非常强大的「影子力量」在幕后运作。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看起来,他们在以某种方式影响甚至塑造政策,以推动这整套末世论式的剧本落地。


Tucker Carlson:
你觉得唐纳德·特朗普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江学勤: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难回答,所以我们只能从几种可能性来分析。


第一种可能是,他只是被安排去扮演一个「角色」,像演员一样按照既定剧本行事,但他并不知道整个剧情最终会走向哪里。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部分,而在幕后,真正影响他的是身边的人。


因为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爆发伊朗战争」时,他确实说过,是他的顾问,包括 Jared Kushner、Pete Hegseth、Marco Rubio 告诉他,伊朗距离拥有核武器已经非常近了,而且是伊朗先被攻击的。所以,他实际上是被误导的。


我认为这种说法很可能成立,因为特朗普身边确实围绕着一群带有某种末世论政治议程的人。所以,这是一种可能:他只是一个演员。


第二种可能是,他本人带有某种「弥赛亚式」的使命感。


你如果回到 2021 年 1 月,当时他的政治生命几乎已经结束。「1 月 6 日事件」发生,他被弹劾了两次,离任后又陷入一系列法律诉讼,甚至一度破产。

注:2021 年 1 月 6 日,大批支持特朗普的示威者冲入美国国会大厦,试图阻止总统选举结果认证的事件。


那时看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反对他,但现在他却再次成为美国总统。那么他会如何理解这一切?很可能他会认为:「这是上帝对我的召唤,我必须去完成一项使命。」至于这个使命究竟是什么,是拯救以色列、拯救美国,还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外人无从得知。这是第二种可能。


第三种可能是,这一切其实是以色列推动的,是 Benjamin Netanyahu(以色列总理)把他一步步推入现在这个局面,因为是以色列率先发动了攻击。Marco Rubio 也曾表示,美国原本希望继续推进谈判,但以色列已经在筹划军事行动;一旦动手,伊朗势必同时攻击美国和以色列,而美国不愿让自己的士兵暴露在风险中,于是选择与以色列一同行动。所以,也有可能这是内塔尼亚胡及其一系列政治操作所导致的。

注:Benjamin Netanyahu 是以色列长期执政的强硬派领导人,他强调国家安全(对伊朗、巴勒斯坦问题态度强硬),支持以色列在争议地区的控制;Marco Rubio 是美国共和党重要政治人物之一,长期担任参议员,在外交和国家安全议题上非常活跃。


第四种可能是,他实际上已经被「控制」了,比如被掌握了某些把柄,导致他没有真正的选择,只能按照对方的意志行事,甚至连家人的安全也可能受到牵制。这四种可能性都存在,而坦率地说,我并不知道哪一种最接近真实。


Tucker Carlson:
是的,我也不认为真的有人知道答案。我一直尽量避免做过多猜测。人总是倾向于相信,政治人物的动机是透明的,他们会直接说明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实是,你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对吧?甚至很多时候,你连自己的动机都未必完全清楚。所以我觉得你这种看法其实是很谨慎、也很理性的。


那么,如果把视角转向北美呢?美国,当然,也包括墨西哥和加拿大。我们平时很少把这两个国家放在一起思考,但它们都是幅员辽阔、人口规模不小的国家,而且还是美国的邻国。如果世界真的在发生结构性重组,也许我们需要用「大陆」而不是「国家」来理解格局。那三到四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江学勤: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如果美国被迫收缩回西半球,它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资源问题。因此,从自身利益出发,美国最终很可能会走向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控制甚至「再整合」。


墨西哥提供劳动力,加拿大提供资源,而加拿大本身很可能是世界上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从这个角度看,如果全球走向自给自足,如果重商主义回潮、贸易壁垒增加,美国几乎没有选择,只能确保自身供应链的完整性。这意味着,它最终会将目光投向格陵兰、加拿大、墨西哥,以及更广泛的拉丁美洲,包括古巴和委内瑞拉。换句话说,美国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太多回旋空间。


与此同时,我们也已经看到,这场战争以及一系列外部冲击,正在加剧美国内部的政治裂痕,尤其是左右阵营之间的对立。


像今年一月在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事件就是一个信号。可以预期的是,如果战争持续,而特朗普又真的推动全国范围的征兵来补充兵力,那么街头骚乱、大规模暴力冲突乃至国民警卫队的部署,都可能成为常态。甚至已经有计划提出,要在 4 月之前把国民警卫队部署到主要城市。

注:这里的事件指的是 2026 年 1 月明尼阿波利斯因联邦移民执法升级引发的一系列社会冲突。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当地展开大规模搜捕行动,期间发生致命枪击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与罢工,社会运行一度受到冲击


从这个意义上看,美国未来可能会经历一段持续多年的「低烈度内战」状态,不一定是全面内战,但更像北爱尔兰当年的「麻烦时期」,即零散但持续的暴力冲突。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部叫《One Battle After Another》的电影,虽然拍得不怎么样,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想象,如果国家与内部叛乱力量之间的长期对抗,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Tucker Carlson:
但即便如此,你仍然认为美国会作为一个统一的国家继续存在。


江学勤:
我认为会的。坦白说,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美国人民开放、慷慨、有企业家精神、充满活力;美国的资源极其丰富,可以说接近「无限」;它本身就是一个由两大洋保护的大陆型堡垒,在北美和南美也没有真正的对等竞争对手。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美国最终还是会过得不错,哪怕仅仅因为它人民本身就拥有巨大的活力和创造力。


Tucker Carlson:
你刚才提到了加拿大。大多数美国人甚至连加拿大的首都在哪都不知道,加拿大几乎不在他们的视野里,也很少进入他们的思考。


但你却把它形容为「可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我想这是一个客观判断,可现实是,加拿大如今并不富裕,反而正在变穷。它的人均寿命在下降,GDP 也在下降。


而且你认为,这种变化并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人为造成的。你觉得加拿大是在被刻意压制:一方面,通过国家推动的安乐死制度减少人口;另一方面,通过大规模移民改变人口结构,而且这种变化并不符合本国民众的意愿。所以问题是:是谁在做这件事?为什么?


江学勤: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因为我本身就是加拿大公民,也在那边读过书。


所以,我的回答是,加拿大从来都不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它更像是一个被美化过的「资源型殖民地」,只不过被包装得更体面一些。它长期处在英国体系之下,和伦敦金融城有着深层联系。而现在,英国本身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伦敦金融体系也面临挑战,于是它会重新审视像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这样的资源型地区。


想象一下,如果你面对财务压力,你会怎么做?通常是进行「企业重组」,调整结构、更换中层管理,对吧。从历史来看,英国在印度就是这么做的,通过与当地精英合作,实现资源的提取。他们进入印度,从印度人那里掠夺了数万亿美元,而印度精英也非常乐意帮助他们。


所以,有人会认为,为什么不把同样的模式用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身上呢?


过去五年里,有数百万印度移民进入加拿大,这确实给当地经济带来了一定压力,比如房价飙升,普通加拿大人已经买不起房了,也对福利体系和整体经济带来了压力。


按常理,你可能会觉得应该暂缓移民,先消化已有的人口,让他们有稳定的住房和工作。但现实中的政策走向并不是这样,比如 Mark Carney 等人仍在推动进一步开放,包括吸引更多留学生,「我们还想要更多印度人,而且我们还会给你们奖学金,让你们免费来加拿大读书。」与此同时,加拿大国内有很多人无家可归、失业、甚至吃不上饭,但他们却说:「没关系,我们还要更多印度人。」


这种政策组合在一些人看来难以理解,因此如果这不是在对加拿大「结构性重组」甚至「资产剥离」,那我真的无法理解这背后的动机。


Tucker Carlson:

听起来,有人会把这种变化理解为对原有社会结构的一种「系统性重塑」,甚至某种程度上的「种族灭绝」(针对那些世代生活在加拿大的人)。


但问题在于,这种现象似乎并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在整个西方、整个英语世界都能看到类似趋势。从澳大利亚到加拿大,似乎都在发生某种结构性变化。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逻辑?你怎么看?


江学勤:
如果把视角放到欧洲,会更容易理解。2014 年是欧洲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当时有数以千万计的难民试图从中东涌入欧洲,而这些难民本身也是美国发动的中东战争的结果。


在那个时刻,欧洲面临一个选择:是关闭边境,维护自己的文化认同;还是开放接纳。


德国总理默克尔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我们做得到。我们是欧洲人。我们一定能够接纳这数百万难民,把他们欢迎进我们的社会,并作为一个民族共同繁荣」,认为欧洲可以吸纳这些人口并维持繁荣。但现实的发展比预期更复杂。大量人口进入后,带来了文化、经济和社会层面的压力,而这些群体本身也并不一定愿意完全同化。这在一些地区引发了紧张关系。


数百万难民进入了欧洲。顺便说一句,这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已经被摧毁了,利比亚、叙利亚、阿富汗、伊拉克,都在「反恐战争」中被摧毁了。所以,他们来到欧洲。而这些人是非常自豪的伊斯兰主义者。他们热爱自己的宗教,热爱自己的家庭,热爱自己的共同体。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吸收到欧洲社会中,也不会同化。


而今天,你已经能在很多城市看到一种人口替代。你去英国的某些地方,可能会以为自己身处开罗或巴格达。而这已经在整个欧洲引发了巨大的冲突。如果在未来两到四年内,英国和法国爆发内战、爆发叛乱,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所以问题是,为什么这件事会在全世界同时发生?为什么这些不同的国家,无论是欧洲国家、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都在采取同样的政策,不仅是在文化层面,包括移民政策层面?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当代世界重大问题之一。


看起来,就像是在对西方文明进行一次「可控爆破」,对吧?英语世界、西欧,这些国家看起来正在被故意摧毁。目的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会说,已经出现了某种模式。而这种模式最终只能导向对这些社会的可控拆毁。


Tucker Carlson:
坦白说,我甚至觉得这件事已经不太存在讨论空间了。只要去看一些最基础的数据,就能感受到人口结构正在发生明显变化,白人人口正在显著减少。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


我知道外界有很多关于「是谁在做这件事」的猜测。但我直说吧,我不知道。当然,我知道执行层面的人是谁,但 Kier Starmer 并不真正掌控英国,Macron 也不真正掌控法国。我甚至不确定,如今还有多少国家的领导人能够真正掌握本国的方向,或者说,还有多少国家拥有完整意义上的主权。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但可以肯定的是,某种变化正在发生。那么从历史上看,有没有类似的先例?作为历史学者,你是否见过类似的情况?


江学勤:
好。你看现在乌克兰发生的情况,这场战争其实已经输了,两年前就已经输了。乌克兰已经损失了超过一百万的作战人员,大量人口流亡海外。不管接下来战事如何发展,乌克兰作为一个民族国家,事实上已经难以维持,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可持续运作的民族国家。


但欧洲并没有承认这一点,也没有选择与普京停火,反而在讨论征召本国男性,把他们送上乌克兰战壕。这在现实中几乎等同于让他们去送死,因为俄罗斯在战场上通过无人机、炮兵以及战壕体系占据了明显优势,所以,这几乎就是一次自杀任务。


不仅如此,德国还提出「我们可以征召德国男人,但不能征召伊斯兰男人,因为我们担心他们的忠诚」。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矛盾的局面:英国、法国、德国的本地男性被送去乌克兰战壕里送死,而与此同时,在他们国内,那些移民人口并没有融入他们的文化。


这种政策逻辑本身就显得非常反常,我很难理解是谁会设计出这样的路径。至于历史先例,坦率说,没有。确实没有。


历史上当然发生过大规模迁徙,比如罗马帝国崩溃时期,大批大批的移民涌入罗马,但当规模达到一定程度时,同化几乎是不可能的,最终往往会带来文化结构的改变。如果有那么多人坚持维持自己的文化认同,而且他们的生育率又比你高,那最终他们就会淹没你的文化认同。


Tucker Carlson:

对,我也觉得这几乎就是历史反复上演的逻辑,一个人口结构取代另一个人口结构。所谓「多元文化」在现实中往往难以长期维持,最终总会出现一种主导文化并占据主导地位。


但让我困惑的是,以前从没有人认为这种变化会以如此全球性的方式发生,甚至像是对某一个种族进行系统性、全球性的「清除」。我的意思是,这在不久之前甚至都不具备实现条件。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背后存在某种整体性的逻辑,一切背后都有一个计划。我很好奇,你觉得有多少美国人真正理解现在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


江学勤:

说实话,不幸的是,如果你是在美国体系中接受教育长大的,很可能并不会这么看。我自己在耶鲁读书,也认识很多常春藤背景的人。问题在于,我们从小被灌输了一整套价值体系,而这些价值是很难被质疑的。


比如,曾经有一个关于密歇根大学平权行动的案子打到了最高法院。


从传统的美国价值来看,平权行动显然与美国「择优原则」之间存在张力,但最终裁决却强调平权行动是好的,因为「多样性本身是一种善」。


但有意思的是,如果你真的走进耶鲁、哈佛或者任何常春藤学校,你会发现那里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多样性,我指的是思想层面的多样性。表面上看,肤色是多样的,但如果你去看课堂里真正被讨论的观点,那其实是一个高度整齐划一的环境。


所以,这是一种巨大的讽刺:一种据说要给课堂带来多样性的平权行动,最后带来的却是一个极其一致化的课堂。在那样的精英环境里,你甚至不能提出人口替代、移民这些问题,因为一旦提出,你就会被叫作种族主义者。而这是最可怕的标签。我的意思是,你甚至还不如被叫作恋童癖。现在恋童癖的权利都比种族主义者多。


所以,不幸的是,问题不仅出在时事层面。也出在课堂上,也出在大众文化里。人们甚至不被允许去问那些只要你走在任何一个西方大城市街头,就一眼能看出来的问题。


Tucker Carlson:
有意思的是,我并不是在为白人辩护。我当然是白人。白人也做过很多坏事,就像任何族群都会做很多坏事一样。但总体上,人们还是喜欢去白人国家度假,就像你刚刚提到的,因为那些地方确实挺不错。


所以,如果你把情绪拿掉,单从结果来看,一些发达国家确实在制度、技术和生活方式上为世界做出了很多贡献,也创造了很多人们愿意前往的地方。如果把情绪剥离,只看结果,这一点是存在的。所以问题在于,为什么这些体系会走向现在这种变化?


江学勤:
你看,在我的学校里,我教「伟大经典」。我教西方文明;我教荷马《伊利亚特》《奥德赛》;我教柏拉图《理想国》;我教但丁《神曲》;我教《圣经》。而我的学生都很喜欢。


因为西方文明并不只是关于白人。它真正关心的是:做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什么是精神性?什么是人与神圣之间的连接?


所以,不幸的是,恰恰是在世界最需要西方文明的时候,西方却决定摧毁它自己的文明。


荷马、但丁、柏拉图、莎士比亚、《圣经》,这些都是永恒经典,它们对每一个人都在说话。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在中国教书。我的中国学生以前对西方文化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可他们还是会爱上柏拉图、但丁、荷马和莎士比亚。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话语中嵌着永恒的真理。所以,西方大学本应成为西方文明最坚固的堡垒,是最伟大的守护者。但如果你看看这些精英大学,耶鲁、哈佛……它们恰恰是对西方文明最具敌意的地方。它们已经不再教荷马、但丁、柏拉图了。


如果连这些经典都不教,那大学的意义是什么?我一直以为,大学应该是文明的心脏和中心。就像中世纪修道院那样。我以为这些教授会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经典的传播。可现在,他们却在推广像 DEI 这样的彻底胡说八道。


Tucker Carlson:

好,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了。谢谢你,这次对话非常精彩,也希望以后还能继续交流。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去过这么多地方,也接触过不同文化,从你的观察来看,世界上哪些地方对你所说的这种「西方经典传统」最不认同?这种张力来自哪里?


江学勤:
我会说,加拿大、英国、西欧,这些地方是对西方文明最敌视的。而中国人对西方文明有极大的尊重。事实上,中国正在推动这些经典,比如柏拉图、荷马、莎士比亚的传播。因为中国人认识到了这些经典中所蕴含的巨大文化价值和永恒真理。


所以,我们正处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处境中:西方正在通过抛弃使其伟大的东西(也就是这些经典)来摧毁自己,而其他地区却在重新发现它们的价值。。


Tucker Carlson:
我觉得如果我们再多聊一会儿,我可能会直接在镜头前哭出来,所以我得先停下来,缓和一下情绪。教授,谢谢你。


江学勤:
好的。


Tucker Carlson:

我在开玩笑,但确实,这些内容在情感上是非常有共鸣的,因为它和我所观察到的一些现象是相呼应的。而面对这种现实,有时候确实不容易接受。无论如何,谢谢你,也希望很快再见。


江学勤:
我也很享受这次对话,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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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解读
战争一旦启动,往往不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会演变成一套自我强化的系统。各方行为被结构锁定,冲突的动能会不断自我延续,使退出变得异常困难。中东当前的局势正是如此,它不再是一场可以通过外交手段简单收场的战争,而是进入了某种结构性消耗的轨道。

对美国而言,真正的困境不是军事能力的问题,而是战略选择的不可解性。继续介入意味着承受持续的财政负担和国内社会撕裂,而选择退出则可能动摇美元体系及其所支撑的全球秩序。战争的影响正在通过征兵压力、财政成本和政治分歧反向作用于美国本土,加剧内部矛盾。

全球能源结构的变动也在加速这一进程。廉价能源时代的终结迫使全球经济进入新一轮调整周期,去工业化、再军事化和贸易保护主义的趋势同时回归。国际之间的分化逻辑从过去的发展水平差异转向资源获取和安全保障能力的竞争。

在这个过程中,区域之间的结构性差异迅速放大。亚洲不再是一个整体,中国面临能源和出口结构的双重压力,日本和韩国需要在安全与资源之间重新权衡,而东南亚则首当其冲承受能源短缺和供应链冲击。中东同样走向分裂,海湾国家的安全和金融中心地位受到挑战,伊朗试图在破坏中积累新的杠杆,整个地区的权力格局正在重塑。

地缘政治并非完全由理性计算主导。宗教信仰、末世论叙事和历史记忆同样在关键时刻影响决策方向。这使得冲突不仅是资源和权力的竞争,也包含不同世界观之间的深层张力。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战争实际上是一个系统性触发器,一旦启动,就会同时牵动能源、金融和国家结构,推动全球秩序进入缓慢而深刻的重组。问题不再局限于局部冲突的胜负,而在于整个世界将被重新组织成什么样子。

在这种背景下,传统意义上的“退出”已几乎不可能。战争形成自身的逻辑,参与者被锁定在系统中,无论是美国、伊朗还是其他区域力量,都难以轻易脱身。最终,这场冲突可能会持续多年,并对全球经济、政治秩序和文化认同产生长远而复杂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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